梦夜の小窝

上网久了，有一个现象，看得越来越清楚。

每回有人谈起哪个国家、哪项产业、哪门技术将来可能有大突破，立马就有一帮人跳出来，下断语：

“根本不可能。” “人家领先几十年。” “差距太大了。” “永远追不上。”

说得有鼻子有眼，好像世界上的事情，早就定了局，盖了棺，往后不过是今天翻来覆去地重演。

这种想法，表面看，挺”清醒”，挺”务实”。可往深里一想，不对头。这不是什么理性，这是脑子里少了一样东西——历史的眼光。

他们的毛病出在哪儿呢？一句话：把现在当成了永远。

今天强的，在他们看来，就永远强；今天弱的，就永远弱；今天跑在前头的，就注定永远在前头。世界在他们眼里，不是一条往前奔的活水，倒像一块铁，已经凝住了。

可是，世界什么时候凝住过呢？

人往前走，社会往前发展，文明往前进步，靠的恰恰就是万事万物都在动，都在变，都在旧的里头长出新的来。翻开历史看一看，哪一个后来赶上去的大国，哪一次工业上的翻身仗，哪一回技术上的大跃迁，一开头不被人说成”做梦”？

十九世纪，英国人瞧不上德国货；二十世纪初，欧美人看不起日本造；冷战那些年，多少人一口咬定亚洲搞不成像样的工业；咱们中国，被人判了多少年，说只能干点低端的活计。

现在回过头去瞧瞧，那些当年拍着胸脯说出来的”铁论”，还剩几句不是笑话？

为什么这些判断，十个里头有十个都落了空？因为下判断的人，从来不肯用发展的眼光去看事情。他们只看结果，不看过程；只看眼前这张图，不看看这图是怎么画出来的；只看面上的强弱，看不见里头的变动。见人家今天领先，就觉得人家永远领先；见人家今天强大，就觉得人家不可战胜。

他们不明白一个道理：任何一种优势，一旦立住了，它内部就会长出新的矛盾来，反过来消耗自己。

领先这件事，能变成往前走的推力，也能变成背在身上的包袱——老路走惯了，就不想换道；利益分好了，就不愿改动；摊子铺大了，就难得灵便；技术用顺手了，就不爱琢磨新招。而落在后头的呢？正因为落后，反而有一笔账好算：没有老包袱背着，学起来更快，试错更不怕，赶上去的劲头更足。

这么一来一往，原来的力量对比，就在不声不响里头，改着模样了。

天下的事，强和弱，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。变的只是：变化正在发生的时候，有些人看得见，有些人看不见。

好些人一开口就是”永远追不上”，病根在哪儿？病根在他们看问题，缺了一个历史的尺度。他们就站在一个死点上，不动弹。

可是，工业化不是一口气吹成的，科技上的大革命也不是睡一觉起来就变了天。一个产业真要成气候，十年不算长，几十年不算短，上百年也在情理之中。技术得攒，人才得攒，一整套体系得攒，供应链得攒，组织能力也得攒。攒得还不够的时候，怎么看怎么”没戏”；等攒够了，量变推到那个关口，“哗”的一下，质变就跳出来了。

这时候有些人又说了：“它怎么突然就起来了？”

哪有什么突然？不过是很长很长的变化，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，叫那些感觉迟钝的人吃了一惊罢了。

许多人爱讲”现实”，讲”面对现实”。可他们讲的那个”现实”，说穿了，只是眼睛今天看到的这点东西。而真的现实，不光是今天，还包着变化这条河。

世界上最要不得的，就是把眼前一时的样子，当成了永久不变的命。因为啥？因为一切都在发展。

唯物辩证法，老讲”运动”，讲”变化”，讲”发展”，意思就在这儿。它不是叫人闭着眼睛空高兴，更不是让人念经似的说”将来准行”。它真正要反对的，就是那种把世界看成死的、凝住的、一点不能动的脑瓜子。

有些人谈辩证法，说来说去就是一句”凡事有两面”，就停在那儿了。这不叫辩证法，这叫把辩证法给讲俗了。真的辩证法，不光是讲两面，更要紧的是讲：矛盾的双方，在一定条件下，会调个个儿。这种转化，才是推着事情往前走的真力气。

强的可以转成弱的，弱的也可以转成强的；长处能变成捆住手脚的绳子，落后里头也能长出后来居上的苗头。历史往前走，走的不是一根笔直笔直的线。它总是在矛盾里头闯出路，在冲突里头变了样，在推开旧东西的时候长出新的来。

那个”否定之否定”，也不是一股脑儿全砸烂，而是在前人的底子上，长出更高的东西来。种子变成苗，是把种子给否了；苗再结出新的籽，又是把苗给否了。这么一看，好像又转回去了，其实呢，已经上了一层楼。历史不是推磨，是在打着旋儿往上走。

真懂了这个的，就轻易不说那两个字——“永远”。

他们心里清楚，历史上最容易让人自己打自己嘴巴的，就是**“永远”**这顶大帽子。

当然，话得说回来。看明白了世界不凝住，不是说后来的人个个都一定能成。世上没有躺着就能到手的进步。有些差距，跨得过去；有些差距，且得熬着。有些体系，能转过弯来；有些，可能在内部的磕碰里就散下去了。

问题的关键，从来不在”成不成”这三个字上，而在底下这几条：差距，到底差在哪儿？变化，是不是已经在动了？条件，是不是已经开始变了？量变，是不是在一点一点攒着？

一个真正成熟的人，不瞎乐观，也不瞎悲观。他老老实实看见差距，也清清楚楚看见变化本身。

因为世上最大的一个错觉，就是把”今天”当成”永远”。而历史顶顶要紧的一个脾气，恰恰是——没有什么东西，是会永远不变的。